伊拉克利·沙尼泽：“对孩子来说，没有什么是不可能的”
有些人会让“
不可能
”这个词听起来不再像一个最终判决，而更像是一种邀请——邀请你去亲自验证。
摄影师伊拉克利·沙尼泽的职业生涯，正是从这样一次验证开始的——一场赌约：在没有任何特殊身份、也没有特别通行权限的情况下，他能否拍到一艘航天器的发射。
他做到了。
那艘航天器就是
“发现号”航天飞机（Space Shuttle Discovery）
。
后来，他拍摄的那张照片又以一种完全出人意料的方式，去了几分钟前那艘航天器刚刚去往的地方——
进入了轨道
。
如今，伊拉克利·沙尼泽是一位职业摄影师、导演、作家和教师，拥有科学教育背景以及多年的摄影从业经验。他的职业经历包括国际奖项、商业项目、展览、与
Leica
的合作、与视觉研究相关的工作，以及电影、舞蹈和数十年的帆船竞赛经历。
2026年，他成为了国际儿童比赛
“梦想汽车”
的评委之一。对我们的项目来说，这一点尤其重要。
因为这项比赛所围绕的问题，几乎正是当年开启伊拉克利职业生涯的那个问题：
如果我们拒绝接受某件事是不可能的，会发生什么？
从化学酶学到摄影
伊拉克利·沙尼泽的经历，并不像一个从小就沿着一条早已规划好的道路走向摄影师职业的人。
他于1968年出生在第比利斯。毕业于
莫斯科国立大学
，在那里学习化学酶学。1993年，他移居美国，在密歇根继续深造，并毕业于
纽约摄影学院（New York Institute of Photography）
。
他12岁时就开始接触摄影，当时祖父送给他一台
Reflex Korelle
相机。在莫斯科国立大学学习期间，他曾担任校报摄影记者；服兵役期间，则担任军事摄影记者。2000年，他在底特律开设了自己的摄影工作室；2004年，他成为
国际摄影艺术学院
的创始人之一。
在公开的传记资料中，他的摄影语言被描述为带有讽刺意味和心理性的风格，建立在视觉联想、暗示、悖论和非常规技术手法之上。他的工作领域包括广告摄影、肖像摄影和艺术摄影。
但伊拉克利自己对自己的介绍要简短得多。
— 请您简单介绍一下自己。您从事什么工作？
“我拍照、拍电影、写作，坚持运动，也跳舞。”
这个回答其实很能体现他的性格。
没有冗长的头衔和荣誉清单。
只是——继续做下去。
一场赌约、“发现号”，以及一张飞向太空的照片
当被问到职业生涯是如何开始的时候，伊拉克利讲起了一个几乎可以单独拍成电影的故事。
“它开始得相当意外——是一场赌约，看我能不能在没有任何特殊理由的情况下，拍到一艘航天器的起飞。”
普通人可能会先去弄清楚在哪里申请采访证、该给谁写信，以及为什么自己肯定不会被允许进入现场。
沙尼泽却选择了另一种方式。
“我拍到了‘发现号’航天飞机的起飞，并通过社会工程学获得了进入现场的机会，因此赢下了这场赌约。”
但故事并没有就此结束。
“这张照片后来完全偶然地进入了轨道——赌约的一位见证者和‘发现号’机组中的一名以色列宇航员是朋友，于是他把这张照片传到了太空 :-)”
这几乎成了接下来整场与伊拉克利对话的完美隐喻。
一开始，有一个看起来并不现实的任务。
然后，找到了办法。
而有时候，最终的结果甚至会比最初的目标走得更远。
从字面意义上说——
飞向太空。
“让灵魂歌唱”
可以长篇谈论技艺、职业纪律、教育、技术以及视觉语言。
但当我们问伊拉克利，对他来说工作中最重要的是什么时，他的回答极其简短：
“让灵魂歌唱。”
也许，这是对“一个人为什么会几十年如一日地坚持创作”这个问题最准确的回答之一。
不是为了拥有一份完美无缺的作品集。
不是为了获得一个正确的职业身份。
也不是为了再完成一件作品。
而是为了那个内在真正契合的时刻——当你所做的事情，对你而言确实具有意义。
奖项——以及比奖项更重要的故事
伊拉克利·沙尼泽的职业经历中包含一系列国际比赛和奖项。
在他的传记资料中，较为重要的成就包括：
Trierenberg Super Circuit
肖像类别金奖；
B&W Spider Awards
Professional Nomination 金奖；
“2007俄罗斯年度摄影师”
艺术摄影类别金奖；
SPJ Excellence Award, Michigan Chapter
一等奖。
此外，他的奖项与荣誉还包括不同年份的
B&W Spider Awards Professional Nomination
、
Real Detroit Weekly
读者投票中的获奖经历，以及索尼国际比赛
“Like.No.Other.”
的特别奖。
但有意思的是，当我们问他本人最为自豪的成就是什么时，伊拉克利并没有从奖牌开始讲起。
他再次开始讲故事。
而接下来的故事，已经不再与航天器有关，而是与
Leica 和德米特里·梅德韦杰夫
有关。
“嗯，如果说有什么故事比航天飞机那次更传奇，大概就是我们在2010年如何借助德米特里·梅德韦杰夫提升 Leica 品牌在俄罗斯知名度的故事了。”
这种表述非常有沙尼泽的风格：简短、带着讽刺意味，甚至有一点挑衅。
但在这句话背后，其实包含着摄影师职业中一个非常重要的方面——不仅要看到图像本身，还要看到图像如何存在于公共空间中，它如何发挥作用、如何传播，以及如何塑造人们对一个品牌或一个人的认知。
这个故事之所以更加有趣，是因为在2010年，德米特里·梅德韦杰夫确实曾公开使用 Leica 相机，包括
Leica M9
和
Leica S2
；当时他对摄影的兴趣也曾被媒体广泛讨论。
但如果谈的不是视觉效果或话题性，而是工作的社会意义，那么伊拉克利会选择一个完全不同的项目。
摄影，以及帮助一个人以不同方式看世界的可能性
在自己的众多专业项目中，伊拉克利特别重视与
Smith-Kettlewell Eye Research Institute（史密斯-凯特尔韦尔眼科研究所）
的合作。
“从社会意义上来说，我认为与 Smith-Kettlewell 视觉研究所合作的项目可能是最重要的。Botox 就是在那里发明的。他们在那里帮助盲人过上完整而充实的生活。”
Smith-Kettlewell 是位于旧金山的一家研究机构，其研究领域包括视觉、失明，以及为视力障碍人士提供帮助。
而就在这里，整个谈话的尺度突然发生了变化。
在此之前，我们谈的是航天飞机、Leica、知名人物和摄影。
现在，我们谈的是专业知识如何真正发挥作用，让另一个人的日常生活变得更加完整。
因此，在同一个人的职业经历中，完全不同的职业维度可以自然地并存。
一幅图像可以是一件艺术作品。
可以是一则广告。
可以是一种挑衅。
可以成为品牌战略的一部分。
也可以成为一种与另一个人的真实生活直接相关的工具。
一切都可能成为灵感的来源
在创意类采访中，经常会有这样一个问题，人们几乎总期待艺术家给出一个漂亮的答案：
“什么会给您带来灵感？”
伊拉克利再次拒绝给出一个漂亮而万能的公式。
“问什么不会给我灵感，可能更容易。任何事物都可能成为灵感的来源。”
随后，他补充了一个很重要的细节：
“联想链条会突然出现，而且有时候会非常奇妙、非常怪诞 :)”
也许，正是创造这种联想链条的能力，构成了创意思维与普通观察之间的区别。
一个物体让人想起另一个物体。
一个偶然的动作唤起一段记忆。
记忆又与一个想法连接起来。
某件物品获得了它原本从未拥有过的功能。
两个原本彼此独立存在的事物，突然成为同一个故事的一部分。
对成年艺术家来说，这是一种需要不断训练并加以保护的专业能力。
而对孩子来说，这几乎是一种天然的存在方式。
为什么伊拉克利·沙尼泽同意担任“梦想汽车”评委
也正是在这里，谈话自然而然地转向了孩子。
我们直接问伊拉克利，为什么他愿意成为这个项目的评委。
他的回答，也许可以被视为整场采访中最核心的观点之一：
“因为大多数成年人，都是失去了创造能力的孩子。重要的是，要尽早发现天赋，不让它熄灭。”
这句话与
“梦想汽车”
的理念尤其契合。
我们的比赛，并不是为了检查孩子是否能正确处理透视、是否能画出笔直的线条，或者是否能准确画出一个车轮。
对我们来说，更重要的是另一些问题：
他想出了什么？
他在成年人什么都没有注意到的地方，看到了什么？
他把什么东西连接在了一起？
他赋予汽车怎样的功能？
它为什么会飞？
为什么会说话？
为什么生活在水下？
为什么像一只动物、一栋房子、一朵云，甚至一整座城市？
有时候，一幅技术上并不完美的儿童画，所包含的想法，远比一件完成得非常精致的成人作品更有意思。
而能够看见这个想法，正是评委最重要的任务之一。
“儿童的想象力没有边界”
伊拉克利谈起儿童想象力时，并不把它视为童年阶段一种可爱的特征。
对他来说，这是一种真正的力量。
“儿童的想象力没有边界。它的力量就在于此——它能够战胜知识、经验和资源的缺乏。”
成年人会把知识不足看成一种限制。
而孩子往往根本不知道这种限制的存在。
正因为如此，他们有可能想出一种成年人无法想到的解决方式——恰恰因为成年人太熟悉规则了。
“想象力会引导孩子走过人生。如果不去限制它，而是正确地引导它，孩子就会成长为一个幸福、并且在自己的职业中实现自我的成年人。”
这里非常重要的是
“正确地引导”
这几个字。
并不是把孩子完全放任不管。
也不是尽快告诉他，为什么他的想法不可能实现。
而是帮助他保留想象力，同时逐渐给予他把想法变成现实所需要的工具。
是惊讶，还是带着兴趣去看？
我们问伊拉克利，“梦想汽车”参赛作品中有没有什么让他感到惊讶。
他的回答出人意料：
“在将近六十年的人生中，我经历过太多事情，它们教会了我不要惊讶，而是对自己看到的一切保持兴趣。”
这是一种非常专业的观察者立场。
不要求每一张新图像都立刻制造“哇”的效果。
不去寻找轰动。
而是认真地看。
因为有时候，真正重要的东西，并不出现在最喧闹的地方。
天赋不能用赞美来替代
伊拉克利在对待参赛作品本身时，也相当严格。
他并不试图把关于儿童创作的讨论，变成对每一幅画的必然赞美。
当我们问他，是否有某件作品因为构思、氛围或大胆程度而让他尤其难忘时，他回答：
“我不能说其中有杰作，但要求这个年龄的孩子创作出杰作，本身也很荒唐。”
这是一个很重要的补充。
尊重孩子，并不意味着必须把他做的一切都宣布为天才之作。
恰恰相反。
如果我们真的严肃地对待儿童创作，就应该能够分辨一幅普通的画，与某个特别的东西开始在画面中出现的那个瞬间之间的差别。
“有一些作品显示出了天赋，我在投票时也特别标记了它们。就像任何比赛一样，这样的作品不多，但它们在整体中非常明显地脱颖而出。”
那么，他究竟在寻找什么？
答案非常准确：
“首先，是无法抑制的想象力。绘画技巧是可以后天获得的。”
也许，这是对
“梦想汽车”
比赛最好的概括之一。
技巧可以学习。
但自由地想象一个尚不存在的东西，这种能力一旦失去，就远比重新获得困难得多。
为什么孩子需要想象不可能
有一句很有名的话：要求不可能，才能得到最好的结果。
伊拉克利认为，这条规则更适用于成年人。
“而对孩子来说，没有什么是不可能的。后来，其中一些孩子会成长为让不可能变成可能的人。”
今天，我们生活在许多曾经听起来像幻想的事物之中。
伊拉克利举了一个非常个人化的例子：
“小时候，我梦想有一种视频电话，也梦想有一种健身自行车，让我在为春季比赛训练时不会觉得无聊。现在——砰——这些东西全都有了。”
随后，他立刻把尺度放大：
“但我的梦想，与那些后来变成征服风的帆、宇宙飞船、挽救数百万人生命的药物、无线电、电影和互联网的梦想相比，实在太 modest 了……”
事实上，人类文化与技术的发展史，的确由无数最初并不存在的东西组成。
曾经没有飞机。
没有电影。
没有互联网。
没有视频通话。
没有宇宙飞船。
一开始，只有一个想法——这些东西 somehow 应该是可能的。
也许，儿童想象力最大的价值，恰恰就在于他们还不知道那一整套“为什么这件事做不到”的理由。
孩子不会计算限制
沙尼泽认为，这正是成年人和孩子看待未来时最根本的区别。
“孩子不会去思考限制。任何限制——技术上的、经济上的、社会上的。”
成年人看到一辆不可思议的汽车，会立刻开始问：
用什么发动机？
多少钱？
安全吗？
合法吗？
用什么材料做？
它真的能开吗？
而孩子可能从另一个地方开始：
“我想让它会做这个。”
之后，才轮到人类去想办法，究竟怎样才能实现它。
“孩子甚至连撒谎都是真诚的”
伊拉克利最看重儿童创作中的什么？
我们给出了几个选项：想象力、真诚、勇气、幽默、对细节的关注。
但他再次按照自己的方式重新排列了重点。
“真诚一直都在，它是儿童创作不可分割的一部分。孩子甚至连撒谎都是真诚的 🙂”
然后，他指出了最重要的东西：
“我最看重的是思想飞翔时的勇气。”
另外，还有幽默。
“幽默是很重要的一个方面。幽默感是智力的指标。从一个孩子怎样开玩笑，就能看出他将来能走多远。”
这一点放在
“梦想汽车”
中也很有意思。
孩子们的想法常常同时严肃又好笑。
一辆汽车可以拯救地球，同时又给大家发冰淇淋。
可以飞进太空，同时和一只猫做朋友。
可以靠太阳能运行，同时长着巨大的耳朵。
对成人逻辑来说，这是一种矛盾。
对儿童想象力来说，不是。
当一幅儿童画变得几乎真实
“梦想汽车”
项目的一个特别之处在于，我们的工作并不会在收到一幅画时结束。
孩子的想法会获得另一种形式：借助现代数字工具，我们把绘画转化成一幅写实图像，并尝试想象，孩子所发明的汽车如果出现在我们的世界里，会是什么样子。
我们问伊拉克利，使用现代技术是否会与原始儿童画本身的价值产生冲突。
他回答：
“我是持积极态度的。实现一个想法所采用的技术是次要的。”
他继续说道：
“如果这是一个绘画技巧比赛，那就是另一回事。评价标准也会完全不同。”
这是一个非常重要的区分。
我们并不是用技术取代孩子的想法。
技术只是工具。
最初那个幻想的作者，仍然是孩子。
是他决定汽车要有翅膀。
是他把恐龙放进了汽车里面。
是他想出了像房子一样大的车轮。
现代工具只是让我们能够短暂地窥见一个世界——在那个世界里，这个想法已经真实存在。
2026-08-16 16:53